第 10 章
高考前三个月。小野把志愿表摊在书桌上。台灯照着他写了又擦、擦了又写的铅笔痕。志愿表的纸质很滑——橡皮擦上去会留一道很浅的灰。
陈远平在厨房。水烧开了。蒸汽从壶嘴喷出来,在抽油烟机的灯下面翻。他关了火。没有马上倒水。他在听。书房的椅子响了一声——小野站起来。在门口出现了。
“我想报外省的。”
陈远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开水倒进茶壶。龙井。叶子在水里展开的速度不一样——有的快,有的慢。他数了三片叶子。第一片展开。第二片展开。第三片还卷着。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他走出书房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。“我帮你整理了一些资料。两个学校的对比——专业、师资、就业、城市。你自己看。”
小野翻开。每一页都打印清晰。表格对齐。重点标了颜色。两所大学的各项对比:左侧本市,右侧外省。左栏每一项后面都有一行行数据——教授数量、实验室面积、论文发表篇数、平均起薪。右栏每一项数据后面——同样精确。每一页都是中立的。每一条信息都是真的。
翻到某一页。专业排名那一页。外省大学那一栏。一行被黄色高亮笔标注。在黑白打印纸上,这行黄色是整份文件里最醒目的东西。
“近三年毕业生留省外就业比例:低于 21%。”
小野看着这行字。看了很久。不是在看数据。是看那个黄色。荧光黄——那种黄在白色的纸上不刺眼,但很亮。你没法看不见它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又翻回来了。
陈远平在客厅。手里拿着茶壶。他没有看小野——但他的耳朵在听。翻页的声音。那一页被翻回来——再翻过去——又翻回来。来回三次。
然后安静。然后是笔放在桌上的声音。很轻。不是扔——是放。
“我听懂了。”
陈远平的手微微松了一下。幅度很小。壶嘴里的热气抖了一下。他继续倒水。茶水注满杯子——刚好在杯沿下方半厘米。不多不少。是他多年练出来的。
书房里。小野在第一栏里填了一所学校的名字。本市。笔迹和平时的字帖不太一样——横画收笔的时候没有往回收。是直接提起来的。像是写到一半改了主意,但笔已经落下去了。
两个月后。录取通知书到了。
陈远平把它放在餐桌正中间。信封是红色的。上面的字是烫金的。他没有拆——等小野回来自己拆。两个小时后小野进门。书包还没放下。看到了餐桌上的那个信封。
“拆吧。”
小野拆开。里面那张纸和信封一样红。纸很薄——透光能看到背面的纤维。他读了一遍。嘴唇在"录取"那个词上停了一下。然后递给了陈远平。
陈远平接过来。从头读到尾。手指在"化学工程与工艺"那个专业名下面轻轻划了一下。高分子材料方向。和他自己大学时的专业不一样。但大类相同。都是化学。都是系统。都是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你喜欢这个专业吗?”
“嗯。看了课程表。高分子。和那本书上一样。”
那本书——七年前小野从书架上抽下来的那本化学科普书。封面上五颜六色的分子结构。陈远平还记得那个下午:孩子把书准确地放回它原来的位置。那时候他在笔记本里写下"自发将物品归还原位"——后来把"复制"改成了"内化"。
现在那本书还在书架上。书脊有点褪色。但它还在。在那个孩子第一次抽出它、放回它的那个位置。
“好。“陈远平说。
晚上。他打开笔记本。写了一行。
“大学录取。化工。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把这行放在笔记本的正中间——上一页末行和下一页首行之间。然后又加了一句:“我真的没有强迫他。”
然后他划掉了这句话——划了两道横线。用尺子。划完之后他盯着被划掉的那句话。他觉得这句话写出来就不对。“我真的没有强迫他”——这句话只有在你做过需要辩解的事时才会写。
但他没有做过。他只是整理了一些资料。全部是真的。他只是标了一个黄色。那条信息本身也是真的。留省外就业比例低于 21%——这不是他编造的。是数据。
他自己读大学的时候——母亲在那张志愿表面前站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你觉得外省好——但是远。你不适应那边的气候。还有——你的分数在本市能上更好的。数据上。“母亲也用了"数据”。也用了"你自己选”。然后他自己选了本市。
一模一样。
他坐在书桌前。这本新笔记本的封面上是一个"陈"字。他自己的字迹。他盯着这个字——它和父亲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个"陈"字是同一个笔迹演变的不同阶段。父亲的更硬。他的更圆。但内核是一样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窗外路灯亮着。梧桐树的叶子在夏天很密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——不是冬天那种枯叶的脆响,是活着的叶子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笔记本摊在桌上。那一页写了又划掉、划掉又留下的那行字——“我真的没有强迫他”——被两行横线盖住了。但墨迹没有盖住。在横线下还能看到"没有"那两个字的笔画。一横。一竖。一提。一捺。没有——那个字好像在说:他没有。他从来没有。
他想把笔记本放回去。放到书架上。但他停住了。书架上的书全都对齐了。书脊在一条直线上。他找不到一个空位。他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二十年 ,写了二十本笔记本 。现在没有位置了。书架满了。
他没有再买一个书架。他只是把那本没合上的笔记本竖着塞了回去——和旁边那本的间距不够,书脊被压弯了一点。
他没有注意到。
或者——他注意到了。但决定不去想它。
窗外。路灯亮着。梧桐树叶沙沙响。这是这个家的第十年。三个月后,小野要去大学了。那扇门还开在墙上。弹簧扣还吸着。陈远平还坐在朝南那把扶手椅上——但现在他有时候会站起来,走到朝北那把空椅子前,站一会儿。不坐。只是看。
很多时候他会想——椅子只有两把。十年前,他以为这两把椅子代表了平等。现在他知道,两把椅子也可以是一把朝南一把朝北。他转了一个角度。角度很小。小到没人会发现——除了他自己。
【第一部·光 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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