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小野十六岁那年,第一次带同学回家。
同学姓周,高个子,背着一个篮球包。一进门就说你家好干净,比我房间干净,然后一屁股坐在那把朝南的扶手椅上。陈远平的椅子。身体往后一靠,椅子吱呀了一声。
陈远平从书房走出来。手里还拿着一支笔。他听到了那个吱呀声。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——坐在他的椅子上。那一瞬间,他的身体做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。不到半秒。在普通人看来,只是他从书房走到客厅的过程中,步伐稍微调整了一下。但他自己感觉到了。那种停顿——像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忽然尖叫了一声,然后立刻被按掉了。被按掉的速度太快了,以至于他根本没听见那个声音说了什么。
他继续走。走到客厅。笑了一下。
“你好。那是我的位置。”
语气很轻。甚至带着一点自嘲——像是在说"我是个有怪癖的大叔"。他听见了自己的语气。和他父亲不一样。他父亲在三十年前同样的场景下,说的是:“你朋友家教不太好。“没有笑。没有语气。没有自嘲。只有判断。
他比他父亲好多了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“那是我的位置”。他没有说"你不配坐”。他没有说"你朋友家教不好”。他没有说任何一句他父亲说过的话。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对比——他赢了。
同学弹起来。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。“同学换到了旁边——没有坐朝北那把。那把空着。他坐在了沙发扶手上。那个位置不是椅子,不是任何人的专属领域。
晚上。厨房。陈远平在洗碗。水龙头的声音很大。小野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擦碗布。没有用。
“你为什么要那样说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‘那是我的位置’。“小野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清楚。他在模仿陈远平的语气。
“因为它确实是我的位置。”
安静。水龙头还开着。陈远平在洗一只碗。碗底。碗口。沥水架。动作不快。每个步骤之间的间隔一样。
“可是你不是说——椅子只是椅子吗?“小野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档。
陈远平关掉水龙头。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。转过身来。面对小野。他看着他——他的眼睛还是需要往下看。但不用蹲下来了。小野快有他肩膀那么高了。
“椅子确实是椅子。但是——“他顿了一下,“有些习惯是很难改的。那把椅子我坐了二十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想找更准确的说法。
“我爸以前也有一把椅子。在老家。谁都不能坐。他从来没说过’这是我的椅子’——他就是每次坐在那里。吃饭。看书。看报纸。从来不换位置。后来有一次我一个同学来家里,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我爸没有说什么——但那天晚饭气氛很怪。我后来再也没有让同学坐那把椅子。”
他停住了。这些话从他嘴里出来—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多。他本来只想说"习惯很难改”。但他说出了父亲。说出了那个同学。说出了那天的晚饭气氛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了这么多。可能是因为小野站在厨房门口,身高已经到他肩膀,手里攥着一块没用的擦碗布。
“我不是我爸。“他最后说。“但你得承认—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椅子。你有你的。我尊重你的。你也尊重我的。这就是——这就是一家人住在一起需要的东西。”
小野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和十四岁关门那天——和八岁站在殡仪馆塑料椅旁边——不是同一个眼神。这个眼神是平的。平的。没有往上飘。没有畏缩。
“好。“他说。然后他转过身。把擦碗布挂回架子上。和水槽边缘平行。和陈远平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半夜。凌晨两点。陈远平醒来。不是被吵醒的——是自己醒的。他的眼睛睁开。天花板。窗外有路灯光。房间里的轮廓和平时一样——衣柜、书架、床头柜上的半杯水。
他坐起来。穿上拖鞋。走到客厅。没有开灯。客厅里只有路灯光从南窗进来。那把朝南的扶手椅空着。他走过去。坐下来。后背靠在椅背上。手放在扶手上——和父亲的手同一个位置。
他坐在黑暗中。没有动。
他十六岁的时候,一个同学坐在父亲的椅子上。父亲没有说什么——但那天晚饭没有说一句话。母亲比平时夹了更多菜。他吃了很多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用吃来填补什么。后来他再也没有让任何同学坐过那把椅子。每次有人来家里,他会提前走到门口——“你别坐那把椅子。那是我爸的。“同学会问为什么。他说不出来。他只是重复:“别坐那把。”
他后来在笔记本里写了很多关于"自主性"的记录。没有一句话是关于椅子的。
现在他四十五岁。坐在这把椅子上。白天他笑着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"那是我的位置”——用的是一模一样的逻辑。他以为"笑着说"和"不笑"之间有区别。他以为"我爸的"和"我的"之间有区别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没有开灯。两个小时后,天还没亮。他站起来。回卧室。被子还是他起来时的样子。他躺下。闭眼。睡了。
早上七点。闹钟响了。他睁开眼睛。第一件事——不是听走廊。是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蜷在被子外面。指甲很短。
他叠好被子。四个角对齐。枕头放上去。对齐。去厨房烧水。
一杯咖啡。一杯豆浆。咖啡给自己。豆浆给小野。他端出去的时候,小野已经在朝北那把扶手椅上坐着了。手里一本书。十六岁的小野看书的样子——背挺直,头微低,翻页之前会用手指先在书页边缘蹭一下——和二十年前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的陈远平一模一样的习惯。
陈远平把豆浆放下。小野抬头。“早。““早。”
两个人各自看书。阳光从南窗照进来。照在两把椅子之间的空地上。风扇没有开。是冬天,风扇收起来了。两把椅子之间没有任何东西。只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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